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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半袋面粉【原创】  

2009-01-16 16:39:08|  分类: 文学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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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三年困难时期,家里的衣柜顶上始终存有半袋面粉。有一天,我饿得难耐,两眼直钩钩地盯在柜上。母亲见状伤情地说:“妈知道你们饿,可那点粮食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的”。

    由于灾情严重,食品奇缺,当年城里的人们除了有限的粮食供应,几乎没有其它可吃的东西。往日商店里摆满的饼干、水果,商店外成堆的蔬菜仿佛一瞬间就消失了。等到开春,饥肠辘辘的人们撸光了榆树叶,又去撸又苦又涩的杨树叶吃。过去到处奔跑的孩子们一个个都饿得像遭霜的秧苗。那时我还在小学读书。学校距家只有一公里的路。记得有天早上,我喝了两碗玉米面糊,揣上两块黑面饼,就去上学了。还没到学校,肚子已咕咕作响。第一节下课,我从书包中掏出面饼闻了闻,又放了回去。第二节下课,我终于忍耐不住,偷偷吃了一块。第三节下课,索性又吃了一块。中午时,同学们开始吃饭,我只好躲到校园内的大树下坐着。下午三时,我走在放学的路上,直觉眼前发黑,两腿像有什么东西缠绕着。走上几百米,就要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缓缓劲儿。短短的路途,竟走了一个多小时。那年月,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饱饭。然而无情的现实告诉我,这顿多吃,下顿就要没有。天不助人,人更难助。父母再心疼孩子,总不能把自己的嗓子眼儿扎上。有几次,我真想哀求妈妈把那半袋面粉拿下来吃,可终究没有勇气开口。想不到我期盼的一天真就来到了,可那却是一个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刻。

    一九六一年初冬的一天,母亲拿回半吨煤票。当年几乎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是凭证供应。有了这半吨煤,家里就可以打发一个严寒的冬季。晚饭后,父母领着我和弟弟推着两台手推车赶去买煤了。“五营”煤场在沈阳北郊,大约要走一个小时的路。我们到时,天已漆黑。到那里买煤要自己装车,然后再去过砰秤。煤场很大,到处都是小山一样的煤堆。我们抹黑走了十来分钟才找到付货的地方。往日供应的煤炭大多是不爱起火的煤面。见眼下可以自己选,我不知从哪来了力气,尽挑大块装。不大一会儿,我们就装满了两台车。我抢着架起一台车把往前拉。煤场内黑洞洞的,道路也低洼不平,我使出吃奶的力气,车轮才缓缓地移动。走着走着,我猛然觉得脚下悬空,后背受到重重一击,身子一坠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也许就是几秒种后,我恢复了知觉。原来我和车一起掉进一个大坑里。车箱把我紧紧地挤在坑的一侧。懵懂中,我听见母亲失声地呼喊“快救命呀!快救命呀!……”,可我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响。眨眼间,几个煤场的工人跑过来抬起煤车,随后把我掺出坑外。惊恐失措的父母见我四肢还能活动,才慢慢地缓过神来。或许我生来命大,要不是坑壁的一块石头架住车把,我肯定要被煤车砸死啦。回来的路上,我又架起那台车,我在前面拉,弟弟在后面推。我忘记了饥饿,忘记了后背刀割般的疼痛,觉得自己转瞬间已经成人。

将近午夜,我们回到家里。好半天谁也没有一句话。我刚要躺下,只见母亲蹬着凳子,把柜上那袋面粉取了下来,她揉揉红肿的眼睛说:“好孩子,妈让你们吃顿饱饭”。那天夜里,母亲烙了好多饼。烙好一张,转眼间我和弟弟就吃完了。肚子慢慢地鼓起来,可我还是没有饱的感觉。当晚,母亲又让我把剩下的面粉送到柜子上面。

    一九六二年秋后,困难的日子开始扭转。人们已能在“黑市”上买到粮食和一些蔬菜。虽然价格很贵,可在父母眼里,没有比孩子健康成长更重要的啦。父母拿出所有积蓄,还从单位借了一些钱,托人买了不少苞米粒。至今我还记得,当年兜里揣着一把炒熟的苞米粒,一边走,一边吃时的快慰和满足。灾情像厚重的乌云漫漫地消散了,我的脸上又闪现出光彩。虽说在此后一段很漫长的时间里,人们还不能敞开肚皮,还要过着没有多少油水的日子,却已摆脱饥饿的折磨了。

    一天中午,我无意间把目光又投向柜顶的那袋面粉。母亲说:“还看什么?取下来吧!”我木然地像钉子钉在那里。母亲见状又说:“要知道有今天,妈怎能留着粮食看着你们挨饿?”。那一刻,我和母亲的眼中都浸满泪水。当晚,母亲给我们烙了糖饼。整天啃窝头的日子,能有一顿糖饼吃,差不多也算过年了。

    三年困难时期给人们留下惨痛的记忆。那期间,我饿得几乎没有长个儿。许多年后才知道,那场灾难不仅由于天灾,还由于经济过热所受到的惩罚。改革开放后,中国走上了富强之路。除了极少数贫困地区,人们早已不再为衣食而担忧。相反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因营养过剩而去“痛苦”地减肥。我们应该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,更应该记取曾经的教训。历史永远是我们的教课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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